《感應》
子晴拿著從美國帶回來的咖啡杯,心中不禁一陣的茫然,是因為這個咖啡杯給了她,太多太多的回憶。提起這個咖啡杯,彷彿之間,她又回到了那個擁擠匆忙的紐約。每天從地鐵站上車下車,在辦公室中出出入入。有時夜深了,在第十街盡頭的那部咖啡自動販賣機前,入了幾個硬幣,它排出一罐一罐的意式咖啡,味濃,可其實她並不喜歡。用鋁罐裝著的咖啡又怎麼會有靈魂呢?它只是催谷社會生產力的一種工具,有人說,這似乎是二十世紀中,最難以原諒的罪惡。在這些夜晚和勞動中,人都失去了自我。而且生活,都不知在為了甚麼。這好些都是白蘭告訴我的,子晴想。
看著這只白色的瓷杯,子晴用盡力想從中找回當天在美國生活的一些點滴,一些痕跡。除了杯面上斑駁的原來杯上圖案遺跡,原來這只杯竟已甚麼都沒有剩下來。或者說,子晴告訴自己,其實是自己不想記得起,而不是自己確實忘記了一些甚麼。那天她們曾經在咖啡室的一角有過觸電的感覺,然後她們相信這是愛情,在咖啡香氣口腔裏互相交換的光景,彼此愛上了對方。源頭,也是從那街尾的那部咖啡機開始吧!有關於那部舊舊的咖啡機,子晴倒是想起了很多,換一句話說,她願意想起的,倒是有不少。回到香港的這幾年來,這樣想起那些在紐約的生活,還是第一次呢。子晴想,其實沒有甚麼可以回想的,不過接著,子晴又開始思考了起來。
其實自己這許多年來都做過了些甚麼呢?子晴想,生活之中,又經歷了甚麼呢?她這許多年來,在書本中生活,在陰陽燭表中上落,在華爾街和家中來來回回,除此之外,自己在這段的人生中還得到過甚麼呢?如果沒有認識白蘭,自己的生活就不會再有這種反思,自己的生活也不會有現在這種鉅大的變化。變化是中性的,很難說是好是壞。但起碼,子晴心想,生活多一點的變化,就會多一點的經歷,從紐約回到香港的這段日子,她看到過許許多多的人,見證過許許多多的事。那些人不再是潛藏在圖表指數後的人,也不再是電視螢光幕上發生的、離自己很遠很遠的事。那些人也不是甚麼偉人,那些事也不是足以影響商品價格上落的大事,可是,這些小事卻在她的生活之中投下了一塊塊的石頭。是有一些不同了,子晴又想,可是無力的是,自己卻說不出那種微妙的變化來。
柳一夫輕輕的把自己的下顎靠了在子晴圓圓的頭上,子晴感受到一夫的鬍子一根根的刺了在自己的軟髮上,那種輕微的觸感,帶給她一種暖意。就是因為這種暖意,她才會選擇跟一夫在一起的吧!難得的是,一夫也喜歡喝咖啡,那種酸酸的、帶著巴西山中風味的咖啡。那天看到他不修邊幅的背影,坐了在天星小輪的船上,搖呀搖的,小輪停了一停,子晴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喝著一杯紙杯裝的咖啡,沒來由的從他背影中感到了一份親切。於是她奇怪地向他搭起訕來,一夫說得再多,子晴知道得再清楚,一夫卻總是給她一種神秘的感覺。說他的外表粗獷,細心的子晴卻觀察到他白晰修長的手指,修得好好的。說他溫柔細心麼?可他偶爾的粗暴就像是風暴。有時候連子晴都會有一種受不了的感覺。子晴想,自己真的喜歡一夫麼?其實只是自己還不需要安全感,她只需要多一個人伴在自己的身邊,得到多一點的經歷。回到香港之後她已經找過很多個一夫,她也知道自己雖然只愛喝咖啡,但卻想嚐遍咖啡中各種不同的口味。
白蘭近來卻愛上了喝茶,正如她現在,也愛上了另一個子晴。白蘭對著這個子晴,輕輕的吻了一下她的前額,這個子晴有著跟那個子晴一般的秀髮。有時候白蘭也會偶爾想起在那個第十街盡頭孤獨地買罐裝咖啡的子晴。白蘭總是覺得,這個子晴跟那個子晴有著太多相似的地方。白蘭問自己:真的喜歡子晴嗎?其實她可以很準確的回答自己,白蘭只喜歡白蘭,她只喜歡自己,又或者說,她喜歡的是屬於「子晴」這兩個字的回憶。對坐在捷運車廂之中,看著對面博愛座的背影,白蘭忽然發覺旁邊站了個老婆婆,她趕忙站了起來,老婆婆帶著嘉許的笑意坐了下來。然後車廂響起用客家語、台語、國語和英語的報告,下一站是劍潭站。白蘭下意識地拖住了子晴的手,拉她站起了身,她只看到眼前文學節的一篇廣告,一篇題為《失業》的新詩,她看不到背後剛坐下來婆婆詫異的眼神。
台北捷運總有些吊詭,你要到士林夜市的話,而又在士林站下車的話,那麼你得走好一段路,如果你在之前的劍潭站下車的話,則剛好就在站的出口處就可以看到士林夜市了。白蘭輕輕地拉住子晴的手,那種感覺熟悉得就像是她們倆當初走在紐約的街頭一樣。那年冬天,她們一起走在異國的街頭中,在寒冷的冬天之中感到對方的溫暖,那種互相依靠的體溫,白蘭還是很清楚,就如現在她拉著子晴的手,走到士林夜市的感覺。隨手買了兩杯冬瓜茶,她倆寂靜無聲地吸飲著,是那一種甜甜的感覺,那是那個子晴最不喜歡的甜味。可是白蘭喜歡,每次飲到這種甜味,心中都會感受到一陣幸福,白蘭想起,自己連咖啡都喜歡喝拿鐵味的,證明了她愛甜的程度。當然,白蘭也知道,自己喜歡喝的,並非只是咖啡,而只僅僅是那種使她感到幸福的甜味。白蘭也知道,自己喜歡的只是屬於自己的、那些名叫「子晴」的回憶。身邊的到底是哪一個子晴?白蘭其實不清楚,也不願意去知道。此刻,身在台北的白蘭,內心與身在香港的子晴有著奇異的感應,彷彿無數的人,在無數的點與線中交著錯過,在思想的浩海中拉扯牽連,向著連他們自己都設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開去。





